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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东南大学附属中大医院肾脏科/

江苏省肾脏病创新中心

王彬王鑫鹭刘必成

2024年，肾脏病学领域临床和基础研究依然活跃，从基础研究不断揭示肾病发生新机制到高质量临床研究证据不断刷新肾脏病诊治新策略，创新成为引领肾脏病学科发展的新动能。本文扼要回顾总结2024年肾脏病学领域的一些重要进展，并初步展望未来肾病创新研究发展的新方向。

一

肾脏病临床：新证据，新策略

【CKD药物治疗新进展】

2024年，钠-葡萄糖共转运蛋白2（SGLT-2）抑制剂在慢性肾脏病（CKD）管理中的应用获得多项高质量研究证据支撑和重磅指南推荐。首先，EMPA-KIDNEY长期随访结果发现，SGLT-2抑制剂（恩格列净）使肾脏疾病进展或心血管死亡的风险降低21%，在停药后至少12个月内仍具有额外的心脏和肾脏保护效果（NEJM，2024）。此外，基于中国台湾健康保险研究数据库的靶向试验模拟研究结果表明，2型糖尿病（T2DM）合并CKD 5期患者使用SGLT-2抑制剂可降低透析、心血管事件、糖尿病酮症酸中毒和急性肾损伤的风险（Ann Intern Med, 2024）。不仅如此，对系统性红斑狼疮合并T2DM患者的大规模多中心、回顾性队列研究发现，使用SGLT-2抑制剂的患者在5年内发生狼疮性肾炎风险降低45%，透析风险降低71%，肾移植风险降低86%，心衰风险降低35%，全因死亡风险降低65%（JAMA Netw Open，2024）。相关研究证据促进了指南的更新，成人CKD临床实践指南根据不同CKD风险层级患者关键临床结局的获益和风险量化评估提出：对于高/极高风险CKD患者，强烈推荐使用SGLT-2抑制剂；对于低/中风险CKD患者，可建议使用（BMJ, 2024）。

胰高血糖素样肽-1受体激动剂因其降糖、减重、心肾靶器官潜在获益而备受瞩目。新南威尔士大学Perkovic V教授团队开展的FLOW试验发现，司美格鲁肽可降低T2DM合并CKD患者临床重要肾脏结局和心血管死亡风险（NEJM, 2024）。荷兰格罗宁根大学Heerspink HJL团队在超重或肥胖的非糖尿病CKD患者中进行的一项RCT也显示，司美格鲁肽可显著降低蛋白尿和体重，对延缓CKD进展和降低心血管风险具有重要价值（Nat Med, 2024）。

肾素-血管紧张素-醛固酮受体抑制剂一直以来是CKD防治的基石。Elaine Ku等进行的Meta分析纳入18项临床试验数据的1739名进展期CKD患者[eGFR<30 ml/（min·1.73 m²）]，结果显示血管紧张素转换酶抑制剂或血管紧张素受体阻滞剂治疗可降低肾脏替代治疗风险，但并不降低死亡风险（Ann Intern Med，2024）。Hobbs FDR等对1372名老年CKD 3b期患者随访3年，未发现螺内酯可降低其心血管风险，且常因安全性问题停药，因此，没有其他明确治疗指征的CKD 3b期患者不应使用螺内酯（Nat Med，2024）。FINE-HEART汇总分析表明，非奈利酮可降低心肾代谢综合征患者的全因死亡、心衰住院和复合肾脏结局风险，但未能显著减少心血管死亡风险（Nat Med，2024）。对FINEARTS-HF中6001名心衰伴或不伴DKD/CKD患者中位随访2.6年后发现，非奈利酮可在半年内使尿白蛋白肌酐比降低30%，显著减少新发白蛋白尿风险，但复合肾脏结局风险未显著下降，提示该药短期应用对肾脏低风险患者的肾脏终点事件影响并不显著（JACC，2024）。

慢性肾脏病相关瘙痒（CKD-aP）是CKD患者常见的并发症，导致患者生活质量严重下降和死亡风险增加，长期以来缺乏有效干预手段。东南大学刘必成教授团队牵头完成了我国自主研发的1类创新药HSK21542注射液治疗CKD-aP的Ⅲ期临床研究，证实该药在改善CKD-aP方面效果显著，且不良反应低，该成果被ASN Kidney Week评为年度高影响力临床研究。

【肾小球疾病治疗新进展】

肾小球疾病是导致终末期肾病的最主要原因，因此，肾小球始终是热点关注领域。IgA肾病（IgAN）是我国肾小球疾病中最常见的病理类型，降低蛋白尿水平是延缓IgAN进展的重要策略。Heerspink HJL等进行的一项III期RCT临床研究表明，阿曲生坦可显著降低IgAN患者尿蛋白肌酐比，尽管阿曲生坦组液体潴留发生率高于安慰剂组，但并未出现因明显的心力衰竭或严重水肿导致停药（NEJM，2024）。免疫抑制一直是IgAN的主要治疗策略，阿塞西普是一种同时抑制BAFF和APRIL的新型融合蛋白，一项II期RCT研究结果表明，阿塞西普可显著减少IgAN患者蛋白尿和维持肾功能稳定，且其安全性与安慰剂相当（J Am Soc Nephrol，2024）。近年来，越来越多证据表明，补体系统激活在IgAN发生中可能发挥重要作用。伊普可泮是一种口服特异性补体替代途径B因子的抑制剂，WCN 2024公布了APPLAUSE-IgAN III期研究预设中期分析结果，与安慰剂相比，接受伊普可泮治疗的IgAN患者组在9个月时蛋白尿显著降低38.3%，且两组治疗期间不良事件发生率相似（NEJM，2024）。不仅如此，Floege J等还发现伊普可泮可呈剂量依赖性降低IgAN患者蛋白尿的水平（Kidney Int，2024）。近年来，CAR-T技术也逐渐应用于肾脏疾病领域中，德国汉堡大学通过特异性嵌合自身抗体受体改造的NK细胞和T细胞，从而特异性地消除产生致病自身抗体的细胞，为膜性肾病治疗开辟了新途径（Kidney Int，2024）。

【血液透析研究新进展】

血液净化包括血液透析、血液滤过和血液透析滤过等多种方式，不同血透方式和透析剂量的优劣尚存在争议。Robin W M Vernooij等人通过个体数据Meta分析发现：与传统血液透析相比，血液透析滤过可降低肾衰竭患者的全因死亡率（Lancet，2024）。吸附性血液净化技术为心脏手术相关并发症的防治带来了重要获益。西班牙巴塞罗那大学Pérez-Fernández X教授团队公布SIRAKI02研究结果，术中心肺旁路中应用oXiris可明显降低心脏手术相关急性肾损伤（CSA-AKI）发生率，且在CKD、糖尿病、高血压、低左室射血分数（<40%）和低体重指数（BMI＜30 kg/m²）等高风险患者群体中，对降低CSA-AKI发生率效果更为显著（JAMA，2024）。

【肾移植新进展】

抗体介导的排斥反应是肾移植失败的主要原因。靶向CD38抑制同种异体抗体和自然杀伤细胞引起的移植物损伤可能是一种治疗选择。Katharina A Mayer等人进行的小型2期试验结果发现felzartamab（抗CD38单抗）在抗体介导的肾移植排斥反应患者中安全性良好，且似乎可有效治疗抗体介导的排斥反应（N Engl J Med，2024）。此外，美国梅奥诊所发现CAT-T细胞疗法可以精准定位并消除导致肾移植排斥反应的B细胞，从而打破肾移植的难配型及高敏排斥（Kidney Int，2024）。

【肾病进展风险精准评估】

肾脏病风险个体化精准评估对于临床患者精细化管理具有重要指导意义。Gupta S等基于接受静脉注射顺铂的患者易获取的9个相关变量，开发出简单模型用于预测严重顺铂相关AKI（BMJ，2024）；Pietro Ravani等利用多国、纵向大样本人群和多种学习算法，基于年龄、性别、eGFR和蛋白尿开发的KDpredict工具在预测中重度慢性肾病患者肾衰风险和五年内死亡风险方面表现突出（BMJ，2024）；Qin X等通过蛋白质组学分析研究糖尿病患者中CKD风险，开发出基于蛋白质的风险评分系统，并发现GDF15、IGFBP4等五种蛋白质在CKD中的潜在作用（Diabetes Care，2024）。

二

肾脏病基础研究新进展

近年来多组学技术蓬勃发展，为解析肾脏病新机制提供了重要的武器。东南大学刘必成教授团队结合单细胞RNA测序与空间转录组学技术来表征小鼠AKI-CKD单侧缺血再灌注损伤模型，解析了急性肾损伤转为慢性肾病过程中巨噬细胞的时空异质性，发现一种新的促ECM重塑巨噬细胞亚型在促进AKI向CKD转变中发挥重要作用，为制定抗炎与抗纤维化治疗策略提供了新的思路（Adv Sci，2024）。宾夕法尼亚大学Susztak K团队通过单细胞多组学和空间转录组分析技术，提供了一个详尽的肾脏细胞图谱，揭示了肾脏疾病中的细胞异质性和微环境变化（Nature Genetics，2024）；华盛顿大学Humphreys BD团队通过高通量单细胞多组学技术SHARE-seq，构建了包含不同肾脏生理结构的多组学空间图谱，阐释了脂质代谢紊乱是近端小管细胞从健康态到疾病态转变的重要因素，揭示了PLEKHA1基因可能是近端小管特异性肾脏疾病发展相关的标志物。

在肾脏疾病中，ILC3s作为先天淋巴细胞亚群，可产生和分泌IL-17A和IL-22，启动免疫反应。中山大学陈崴教授等发现，肠道CXCR6+ILC3迁移到肾脏，诱导PD-1表达，促进下游STAT3/RORγt/IL-17A信号通路加剧肾脏纤维化，丰富了我们对肠道与肾脏相互作用的认识（Immunity，2024）。此外，巨噬细胞的分布与组织所处微环境相关，浙江大学医学院沈啸团队首次明确了肾脏皮质和髓质巨噬细胞在数目、形态、行为学、转录组和功能上的差异，证实尿液中巨噬细胞可清除肾小管内颗粒物，防止尿路堵塞（Immunity，2024）。

线粒体功能障碍与铁死亡和肾脏疾病关系密切，脂肪酸和能量代谢紊乱是肾脏病发生发展的重要机制。宾夕法尼亚大学SusztakK教授团队发现LACTB可切割和激活PLA2G6，促进其介导的氧化磷脂酰乙醇胺水解，保护肾小管细胞免受铁死亡，LACTB缺失可导致肾小管线粒体功能障碍，加重肾损伤（Cell Matabolism，2024）。美国德克萨斯大学团队利用肾小管细胞特异性敲除GCGR的小鼠模型，揭示了GCGR缺乏可导致肾脏脂质累积、促炎因子表达增强以及细胞外基质蛋白的累积，进而加重CKD疾病（Cell Matabolism，2024）。

在足细胞病研究方面，德国汉堡大学Tobias B. Huber教授团队发现抗Nephrin抗体在足细胞病患者中普遍阳性且其滴度与患者蛋白尿水平呈正相关，成为足细胞病新的有效生物标志物（N Engl J Med. 2024）。

三

前沿科技重塑肾脏病学未来

当前人工智能与生命科学领域技术迅猛发展，为人们理解肾脏病发生机制，创新肾脏病治疗策略提供了重要契机。过去一年中，我们欣喜地看到，这些前沿技术在肾脏病领域应用方兴未艾。

首先，人工智能尤其是机器学习和深度学习技术，为CKD的早期检测、风险预测、远程监测等方面提供了新的解决方案。Anant M等人通过先进的深度学习模型和计算病理学工具，对肾组织进行精细分割和特征提取，揭示了肾脏微血管与间质微环境的相互作用与肾病发展的关键联系，指出改善微血管氧供应和形态特征可能是减缓疾病进展的重要方向（CJASN，2024）。北京协和医院眼科陈有信教授团队牵头的全国多中心研究，开发了一种基于深度学习通过超广角眼底图像预测CKD的人工智能模型，为无创CKD筛查提供了新的思路（NPJ Digit Med. 2024）。

近年来，CAR-T细胞疗法的成功也引起了肾脏学家的关注，Schett G团队报道了15例难治性自身免疫性疾病的患者（包括8例系统性红斑狼疮）接受CD19 CAR-T细胞治疗后病情均得到改善，狼疮性肾炎的患者均获得完全缓解，蛋白尿消失，血清补体、抗双链DNA抗体恢复正常（N Engl J Med. 2024）。浙江大学附属儿童医院毛建华教授团队目前已完成20例“靶向CD19嵌合抗原受体T淋巴细胞治疗难治性儿童系统性红斑狼疮”的临床治疗，所有患儿的C3、抗ds-DNA抗体、尿蛋白水平、血肌酐水平及SLEDAI-2K评分均有明显好转，并且患儿未出现严重不良反应（ASN Kidney Week，2024）。此外，Tomas NT团队利用CAAR生成了PLA2R1和THSD7A特异性CAAR NK-92细胞，在体外试验中证明这些细胞可以特异性有效地消除了针对膜性肾病的抗PLA2R1和抗THSD7A抗体分泌细胞，为膜性肾病的治疗提供了新的视角（Kidney Int，2024）。

尤其令人惊喜的是人在体异种器官移植实现了“0到1”的突破，2024年全球一共完成了3例基因编辑猪肾移植手术，其中，首例患者术后无排斥反应，但不幸于两个月后因非肾脏相关原因去世；第二例患者尝试将胸腺与猪肾同时移植，但也未能成功存活。2024年12月17日，纽约大学朗格尼医学中心宣布成功完成全球第三例活体基因编辑猪肾移植手术，目前患者已脱离透析，一般情况显著改善（STAT news，2024）。这些尝试为异种移植技术积累了宝贵经验，为未来异体肾移植带来了无限希望。

小结

2024年肾脏病领域的研究进展再次彰显了科学探索的力量。从基础到临床，从传统技术到前沿创新，研究者们不断推动着诊疗模式的优化和对疾病理解的深入。这一年，精准医疗的实践更加贴近患者需求，分子机制的揭示为未来治疗提供了多样化可能。尤其值得关注的是，前沿技术的融入，基础与临床、医学与工程的学科交叉融合加速了肾脏病诊疗技术变革进程。面向未来，人们有理由期待，随着肾脏病发病机制的认识不断深入，更多新的精准靶向药物必将问世，延缓乃至终止慢性肾病进展，让更多终末期肾病患者实现肾脏移植的梦想必将实现。